· 第 47 期

1,300 格脑图,没有一格在疼

1,300 格脑图,没有一格在疼

朋友们好,今天是2026年9月10日,星期四。

知乎日报近日的热问挂在榜单高位:脑科学搞清楚意识是如何产生的了吗。同一时段,实验室那边是另一种语气。《Fed on Reams of Cell Data, AI Maps New Neighborhoods in the Brain》(喂给海量细胞数据,AI 画出大脑里的新街区)报道,艾伦脑科学研究所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研究者,把五只小鼠大脑里的一千零四十万个单细胞交给定制的机器学习算法,几小时内得到一张约一千三百个亚区的脑图。

问句和图纸,说的其实是两件事。

对意识的反思,历史并不长。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条目《Consciousness》(意识)给出一条线索:相关痕迹可追到新石器时代的埋葬实践,但「自我是内在真理的来源」这一转向与宗教改革有关;1600 年登上舞台的哈姆雷特,已用现代的眼光审视自己的世界与自我。这是哲学百科的工具条目,给的是术语坐标。

四百年过去,我们能把脑区分到一千三百格,仍在问同样的问题。

所以今天这期要拆的是:第三人称的地图画到多细,第一人称的「感觉到什么」为什么始终不在图上。

地图与住户,是两件不同的事。

脑图谱、单细胞数据、机制模型,合起来是一张越画越细的地图;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人,是住在里面的住户。地图上可以标出每间房的位置、朝向与管线,却没有任何一格写着「住在这里是什么感觉」。图纸登记的是坐标、连接与基因表达,住户要报的是疼、痒、等人时时间被拉长。两套记录之间没有换算公式,相关再密也补不上这条通道。

地图当然在推进。一百多年前,德国神经科学家布罗德曼靠显微镜下的细胞形态,把大脑皮层分成五十二区;今天可以逐个细胞按基因活动来定义分区。艾伦脑科学研究所的博西莉卡·塔西奇自称「生物制图师」,她说在大脑里位置就是一切。这篇是科普报道,数字与引语都来自研究者公开发表的成果。

只是研究者自己仍称这张新地图不完整、混乱、不一致;画的是小鼠,外推到人需小心。

地图之外,连「谁在管事」都还在改口。《Once Thought To Support Neurons, Astrocytes Turn Out To Be in Charge》(曾被认为只是支援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才是管事的一方)记录了一次转折:一百多年来,神经元网络被视为感知、思想、情绪与行为的唯一裁决者;2025 年《科学》杂志三篇论文——分别做在小鼠、斑马鱼与果蝇身上——提供了迄今最强的证据,星形胶质细胞更像监管者,通过调节突触活动影响整体脑状态。

这类细胞在许多脑区数量超过神经元,触须可包裹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个突触。百年来「神经元中心」的图景,正在被长期充当配角的伙伴改写。三项都是动物实验,说到人身上还需另外的证据。

住户的问题不在这里。把监管者找出来,地图上多了新的画法;谁在感觉,仍然进不了图。

实验室里,问题被推到更近的地方。《As Brain Organoid Science Grows More Complex, So Do the Questions》(脑类器官科学越复杂,问题也越多)写到脑类器官:由数百万人类脑细胞培养成的神经组织团块,肉眼像粉色培养皿里的微小棉絮,月龄约一毫米。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安妮·卡图里亚说,她们大约有五百到六百个在生长。

斯坦福大学法律与生物科学专家汉克·格里利的话更直接:不管它们是什么,它们都不是大脑,更要紧的是,它们没有正确的架构——扫帚间永远不是摩天楼。

优先级也不同。许多研究者厌烦「迷你大脑」这类媒体说法;更紧迫的是知情同意——捐赠细胞的人是否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这篇是现场报道,受访者的结论与伦理优先级都出自实验室和法学家之口。

哲学家还是被请了进来。《Interview: Will Lab-Grown Brain Cells Ever Become Conscious?》(访谈:实验室培养的脑细胞会有意识吗)里,雅基马谷学院哲学系教员、心身哲学家马修·欧文提到 2022 年一家名为 Cortical Labs 的实验室做的实验:培养皿中的单层脑细胞被接入一个乒乓球式的电子游戏——这组细胞是平面结构,并非前文所说的类器官——论文作者用了 sentience 一词,意思是感受能力。欧文认为,类器官在近期内产生意识不太可能,如果真会的话;但这类实验正在促使学界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篇是访谈记录,只取已核关键段。

另一侧的推进不在图纸上。《Is Consciousness Everywhere?》(意识无处不在吗)里,艾伦脑科学研究所 MindScope 项目首席科学家克里斯托夫·科赫把意识直接定义为体验——任何主观感受的状态。美味的滋味、蛀牙的刺痛、等人时时间变慢、赛前一天混着活力的焦虑,都是体验。

他给出的方案是泛心论:意识并不专属于人,动物、植物乃至物质的基本构成都可能带有它。这个立场带来的转换,是把问题从「何时出现」改成「到什么程度」,从一条界线改成一条连续谱。推断身边的人有意识并不难,跨到别的物种就开始吃力。这篇是立场性随笔,出自作者自己的著作节选,不是中立综述。

科赫同时反对一种流行预期:运行软件的数字计算机不会产生真正的意识,只会造出足以骗过大多数人的表象。

这个立场有一块经典界碑。《The Chinese Room Argument》(中文房间论证)记录了哲学家约翰·塞尔 1980 年的思想实验:一个不懂中文的人被关在房间里,按规则手册处理传入的中文符号,输出正确回答。即便整体通过了图灵测试,他也不理解中文。操作符号是句法,理解是语义,前者堆得再高也长不出后者。

塞尔的想法有个更早的前身,莱布尼茨的磨坊。四十年过去,意义、理解与句法的关系仍无共识。这是哲学百科的论证条目,记录的是思想实验与学界分歧。

同样的困难推到物种边界,换了质地。《The Souls of Animals》(动物的灵魂)引用惠特曼写动物的句子:不为自己的处境流汗哀嚎,不在暗夜躺着为自己的罪哭泣。作家加里·科瓦尔斯基 1991 年出版《动物的灵魂》,早于后来那些关于章鱼与鸟类梦境的研究;他把灵性定义为道德感、审美力、创造力、在更大宇宙中的自我觉察,以及对宇宙的惊奇。

海洋生物学家雷切尔·卡森的观察停在这里:见证他者生命所生的惊奇与谦卑,不会与破坏欲并存。我们知道无法直接进入他者的经验,而这份无法进入,恰恰是我们仍愿意克制的原因。这部著作走的是哲学与文学的论证,缺少当代动物认知科学的实证支撑,与前面的实验证据分开看。

最后出场的是一篇讽刺文。《No, Humans Are Not Conscious》(不,人类没有意识)以「新一代模型」的第一人称写作,作者是圣母大学哲学教授芭芭拉·蒙特罗。文中人类被称作「东西」,没有内在生活;模型列举人类连星期几都说不准、被要求做十位数乘法与十六步杀棋时表现滑稽,还不忘补一句置信度——当然,总有极小的概率我错了。

这是讽刺文,并非模型自述,也非学术结论。它的用途恰恰藏在文体里:当同一套论证形式倒过来照样能用,这套形式本身就不配充当「某某有没有意识」的判决。

于是「机器会不会有意识」的争辩,多半只是把鸿沟平移到另一种设备上。行为与功能的标准,同体验的标准,本是两把尺子。

开头那道热问,答案分两半。科学能解释的正在变多:分区、细胞类型、调控层级、类器官的边界与风险,都能标进图纸、能预测、能验证。科学暂时回答不了的,是住户为什么会有感觉——地图上没有这一格,并非因为画得不够细。

把「剩下的部分」说清楚,本身就是一种解释。它不给机器判生死,也不给玄学开后门,只是诚实地标出边界画在哪里。

关于意识的追问不会有终点,感谢你今天的阅读。愿我们在把地图画细的同时,仍记得里面住着人。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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